原點小說
第1章
工作室團建,有人提議玩「折手指」遊戲。
新人小姑娘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我,語氣無辜:「昨天晚上我有人陪哦。」
老同事們全都笑了。
她們知道昨天是我的結婚紀念日,剛下班闫楷就準點來接我。
可眾目睽睽中,我折下根手指。
勾起唇角緩緩開口:「嗯,我沒有。
「因為我老公,出軌了。」
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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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麥麥,你說真的?」
「我靠!不是吧,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?」
「這種玩笑不可以開!」
工作室大部分是我多年好友,聽見後都是滿臉驚疑。
畢竟昨天的五周年結婚紀念日,闫楷還來寫字樓大張旗鼓地秀了波恩愛。
我坐在酒桌邊,仿佛剛剛說出的驚天消息完全是別人的事。
平靜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:「沒開玩笑。
「昨天闫楷為了別人,把我一個人丟在了玫瑰天堂。
「他出軌了。」
其實闫楷接完電話後,給出的理由是工作上有急事。
他滿臉焦急地吻在我臉側,連說好幾句對不起。
如果半個小時後郵箱裡沒有出現那段匿名發來的視頻,我完全不疑有它。
辛辣的液體嗆進喉嚨,我捂嘴輕咳。
抬眸看向對面,周尋真緊咬下唇,像是對目前的狀況不知所措。
「麥麥姐。」她小聲喚我,「你還好吧,我,我不是故意要這麼說的,我不知道……」
真年輕啊,我不由感嘆。
一張如玉般的青春面孔,用這樣小鹿般的懵懂眼神看你。
真是讓人沒辦法不心動。
視頻發進郵箱時我還在餐廳裡吃飯。
闫楷是個儀式感很強的男人。
即便我主張紀念日簡單地在家慶祝,他還是提早一個月就背著我偷偷準備。
腕間是他親手給我戴上的雜志款限量手鏈。
大束火紅的玫瑰佔據空了的座椅。
我仔細品嘗了菜色,幾乎每道菜都是按照我的口味挑選的。
心中因闫楷離去而產生的失落因此被撫平。
我幾乎是第一次有了炫耀的想法。
掏出手機準備拍照。
正巧看見屏幕上「新郵件」的提醒,於是順手點了進去。
視頻是手持拍攝的,晃晃悠悠,隻隱約能看見兩具軀體野獸般交疊在一起。
粗重的喘息和近似於哭泣的啜泣此起彼伏,聽起來相當火熱。
我紅著臉環視四周,心想大約發錯了,又或者是誰的惡作劇。
隻是還沒來得及關上,我便從中捕捉到熟悉的聲音。
男人低啞的嗓音吼著不堪入耳的髒話。
而不久之前。
這個聲音的主人,才精心打扮出現在我面前,用力抬手將我攬進懷中後,在額角吻了又吻。
我的臉緊貼他胸膛,帶著笑意的聲音鑽進耳朵。
他說:「麥子,我會一輩子愛你。」
2
事到如今,聚會似乎無法繼續。
有人說要打電話叫闫楷出來對峙,幾個朋友伸手抱我,看表情比我還難過,竟是快哭了。
我笑笑抬手揉她們頭發,制止道:「不是在遊戲嗎?繼續玩吧。」
「折手指」規則簡單,隻要說出自己的獨特經歷,其他人沒有,便彎下一根手指。
也許是被我衝擊到,周尋真神思恍惚,接下來說的幾個都不痛不痒。
很快敗下陣來。
「我輸了。」她收回手,「說吧麥麥姐,你想要給我什麼懲罰?」
我看向她,默不作聲。
在長久的注視下,周尋真顯得有些不自在,眼神閃躲,長睫輕抖。
半晌又不知想起什麼,強自鎮定和我對視。
「麥麥姐你心情不好,隨便說吧,隻要能讓你開心點,我做什麼都可以。」
「好。」
我斂眸,望向手中酒杯裡琥珀色的液體,淡淡開口,「既然……你說昨晚有人陪。
「就把那人叫來,給大家介紹下吧。」
我有個鮮為人知的癖好——對於骨骼有種近乎痴迷的欣賞。
下颌的折角,脖頸後一節節凸起,骨節分明的手,和手腕鼓起的弧度、凹陷。
每個人各有不同,我幾乎瞧一眼便能分辨。
周尋真有雙極美的手,從認識她第一天起我就發現了。
幹淨白皙纖長,骨節分明。
和視頻裡,那隻晃蕩在闫楷寬闊後背上的,一模一樣。
周尋真是闫楷介紹進我工作室的。
一個多月前的某晚,我和他躺在床上胡鬧。
完事後,他捉住我作亂的胳膊,順手刮了下我臉頰,忽地開口:「麥子,你工作室還缺人嗎?」
話題在高速路上緊急剎車。
我窩在他懷裡仰頭,眨眨眼,有點搞不清狀況。
闫楷沒有看我。
他視線朝前,情欲暫未消退的臉上表情難辨。
等了半天,才繼續道:「我老家親戚有個小孩,說畢業不好找工作。我看要不先去你那裡過渡一下。」
工作室其實不缺人。
因為業務範圍窄而垂直,自成立以來很少公開招聘,員工一般通過內部介紹來更迭。
硬性條件是,得有相關經驗。
闫楷口中剛畢業的小孩顯然不具備。
但一想到他父母和家裡那些親朋,我腦仁突突直跳。
權衡之下還是同意了。
出乎意料的是。
他口中找不到工作的姑娘,整體資質水平其實相當不錯。
人長得漂亮是其次。
關鍵學習能力和人際交往都特別特別優秀。
我跟朋友談及此事時,曾一度覺得自己撿到了寶。
不過現在看來,到底是我太過愚鈍。
撿到寶貝的,分明另有其人。
3
「這個是我對象。
「你啞巴啦?快跟大家打聲招呼啊。」
對於我的懲罰,周尋真果斷接受。
她大方掏出手機打電話,簡單幾句便比畫個 ok 的手勢。
幹脆的態度讓我有些恍惚。
對面不可能是闫楷。
他這種男人,哪怕最後撕破臉皮,在外面也一定會保有從容和體面。
可時間流逝,我內心倒是焦慮滋長。
終於等不下去站起身,一個男生剛巧闖進視線。
我第一反應是:個子真高啊。
穿著簡單,形象和周圍格格不入,暗色裡,快速閃動的燈光和大量目光匯聚在他神色淡漠而英俊的面孔。
人對於美的事物有本能地欣賞。
我多看了兩眼。
看見男生掏出手機打電話,然後,身邊響起周尋真輕快的語調:「我就在裡頭坐著啊,等等,我看見你啦!」
「還是年輕帶勁。」
兩個人並肩而坐,從身高到外貌,甚至一個外向,一個內斂的性格都格外登對。
身旁好友不由得感慨:「俊男靚女,真是絕配。」
話音剛落,突然身體微頓,朝我投來抱歉目光。
我知道她想到了什麼。
念大學時,我和闫楷,也經常被旁人這樣形容。
最開始我很討厭這種說法,覺得這完全是瞎配對。
我並不喜歡闫楷。
他太過板正,是老師最愛的那種標標準準的好學生,完全沒有自己的個性。
所以闫楷第一次向我表白時,我嚇得一蹦三尺高,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闫楷沒有放棄。
他這種前半輩子都泡在書裡的乖乖仔,想不出追女生的辦法,又不好意思詢問我朋友,隻能默默研究我的博客、天涯、人人網。
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我以前關於擇偶標準的帖子。
闫楷就真的開始學貝斯、穿飛行夾克。
還剪了人生中第一個飛機頭。
當然,因為不倫不類的叛逆,他遭到了不少同學哄笑。
開始我也笑他,笑他不自量力。
可最後還是心軟了。
當我看見他眉間因為穿孔泛起大塊青腫,看起來那麼痛,卻還笑容腼腆,嘴硬自己沒事。
我終於決定牽起他的手,給彼此一個機會。
我們共同走過近十年的幸福時光。
原以為,會一輩子走下去。
直到昨天。
一切戛然而止。
「麥麥你沒事吧?」
一張紙巾遞到跟前,我意識到自己哭了。
大顆淚珠不受控制地落下,周圍人紛紛朝我投來目光,或關切或憐憫。
周尋真也在看我。
還是那副懵懵懂懂的天真表情,眼角卻露出點點狡黠。
不知她跟身邊人低語了什麼。
男生眼皮微掀,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望向我。
四目相對間,巨大的潰敗感瞬間席卷全身。
我緊了緊手中的酒杯,仰頭一飲而盡。
勉強壓下口中苦澀。
我知道自己輸了,各個方面。
4
酒精一杯接一杯入肚。
我像個失敗者,希望以此來麻痺痛苦的神經。
恍恍惚惚間,行為不受控制,再睜眼時已經回到家中,闫楷坐在床邊抽煙。
察覺我醒來,他匆匆熄了火將我從沙發扶起,端起茶幾上提前準備好的醒酒湯。
「今天是去見客戶了嗎?平時沒見你喝這麼多過,我知道你拼命,咱家人都這樣,但也要愛惜身體吧。」
闫楷絮絮叨叨地舀起勺湯往我唇邊送。
客廳暖色燈光籠罩下,他身體邊緣泛起一層朦朧柔光,虛幻得不像樣。
我怔住,開口才發現喉嚨幹啞得厲害:「我怎麼回來的?」
「徐潔和她家那口子把你送回來的。」
說到這個,闫楷臉上有些煩躁,「徐潔也是個瘋的,喝醉酒抓住我拳打腳踢,我惹她什麼了,嘟嘟囔……」
「因為你出軌了。」
我打斷他,「闫楷,我知道你出軌的事了。」
話輕飄飄地說出口,我想去喝那口湯,卻聽噼裡啪啦地響作一團。
湯灑了,白瓷在木地板上炸開,點點碎渣。
我嘆了口氣抬眸,闫楷臉上滿是驚愕,他急匆匆地看我。
而後幾乎是不假思索,「撲通」一聲筆直跪下。
顫巍巍拾起我垂在身邊的手,訥訥地說不出一句整話。
我痛苦偏頭。
隻恨自己事到如今,還會擔心他的膝蓋是否會被碎片扎傷。
實在太沒出息……
「闫楷,為什麼?」
「全都是意外!」闫楷終於找回點神智,「麥子,我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……我愛你,我愛的是你!」
他向我靠近,拖出刮擦造成的刺耳長音,但已全然不顧,「你原諒我一次好不好,就一次。」
手臂不斷收緊,將我狠狠壓在胸膛,那種洶湧的、顫抖的、害怕的情緒鑽進身體。
不能原諒,這種事有一就會有二。
昨天結婚五周年紀念日都能扔下你,說什麼愛你。
撒謊!撒謊!
腦海裡不停地叫囂著,可長長地呼了口氣後,我卸力靠在他肩頭。
輕輕嗯了一聲。
闫楷捧起我的臉,臉上充滿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心疼。
他湊頭想吻過來,被我伸手攔下:「我有要求。」
「你說,不管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!」闫楷聲音急切,離得近了,身上的香味鋪天蓋地包裹住我。
「好。」我緊了緊眼,聲音發啞,「你答應我的。
「她肚子裡的孩子,不能留。」
粗重的吐息灼傷掌心,這一次,回答我的是長久的沉默。
5
人的原則是可以改變的。
大學畢業之際,我和闫楷在婚戀觀上產生了巨大分歧。
他是個傳統的男人,秉持成家立業的觀念,連幾歲生多少個小孩都自有規劃。
我接受不了,所以主動離開。
分手後我開始旅行。
半個月後遇上了危機,進山徒步時意外遭遇暴雨。
幸而準備充足撤退及時,隻是被困在附近的村落。
處理傷口時,隊友拿著衛星電話進來,說有人找,神色精彩紛呈。
闫楷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。
即便分開,他還是默默關注著我的動態。
聽筒裡傳出闫楷的哭聲,他什麼話都沒說,隻是哭。
我心軟得一塌糊塗。
隔天闫楷就出現了,不知道他怎麼來的,總之風塵僕僕,一副疲倦到極致的模樣。
他霸道地將我胳膊從隊友肩上挪開。
背著我去醫院復查,取藥、揉腿按摩,給我做飯,擦洗身子。
全程一言不發。
最後還是我先開的口。
我說闫楷,你不想跟我說什麼嗎?
闫楷聽罷轉身單膝跪地,掏出一枚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戒指。
他眼眶裡含著淚。
他說劉青麥我想好了,我們可以不領證、不辦酒席、不買房、不生小孩,但我離不開你,一秒鍾都不。
想了想,又可憐兮兮補充:「最好還是領個證,就當給我個名分,好嗎?」
我將戒圈套進無名指,點頭同意。
那時,為彼此各退一步的我們。
不會料到如今的結局。
「麥麥,闫楷又給我……」
「不用管他。」我將整理好的文件塞進徐潔手裡,面無表情:「拉黑吧。」
從家裡搬出來後,我住進了酒店,至今過了……一周?
闫楷沒什麼太大動靜,隻是每天不停地和我打電話、發信息,似乎認為我在和他鬧脾氣。
哄哄就能回來。
那個晚上,他其實同意了我的要求,鄭重的表情看得我發笑。
猶豫本身已經很能說明問題。
更何況,一個孩子的去留,本身也不是他一個人能說了算。
在此期間,餘逸也來找過我。
為他的小女友伸張正義。
「開除員工,需要有合適的理由。」男生身材高大,伸手抵住車門,緩緩開口。
秋風夾雜微雨,細細密密的水汽沾湿他的睫毛和面孔,我需要仰頭才能將他看個仔細。
暗淡暮色中,他神色沉寂,五官立挺英俊。
周尋真是什麼好命,居然讓她遇到這樣的絕色。
「小弟弟。」
我試圖讓自己不那麼刻薄,可是話到唇邊還是忍不住走了音,「我開除周尋真正的原因,她沒告訴你嗎?」
6
開除周尋真的決定在工作室裡引起不少爭議。
她人緣太好,短短幾十天便積攢起大量好口碑。
「劉總不會還在記恨那天晚上的事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