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點小說
第3章
現在村裡因山鬼S人,多的是空房。
左均從我影子裡鑽出來,見我看著窗外雞鳴犬吠,毫不客氣地動筷子,道:「你不是早不用飲食歇息了?」
「不染煙火,又怎麼能牢記自己是個凡人?」我反問他。「唯道心而已。」
「確實,那凡人女子也不該趁夜趕路,不然遇見山精鬼怪,S人惡賊就不好了。」
我知道他在趕我上路,於是坐回桌上動筷:「吃完我們就走吧。」
「我們不就是為了這些害人之物行走於世的嗎?」
左均冷笑:「別把我算進去。」
「好,那便隻是我。」
Advertisement
「……」左均冷哼一聲,又在別扭了。
13
若我有昔年青帝的本事,要為人世開武道絕學,讓他們以武入道,在妖魔鬼怪中無須求助天神保全自己,隻許片刻工夫,化作一場春風。
可我如今連天元的門檻都沒摸到,就算去了仙宮,也不過是位上神。
天宮中,蒼玄便是太上境界,我要反了天宮,首先要勝過他。
而我又放了左均出來,把他扣在身邊,便不得不東躲西藏,不敢在人界飛騰,腳踏實地地走過四海八荒。
無妨,人界一載,天界一日,我還有的是時間。
我帶著左均一路遊歷,今日路上遇見了一位翻了牛車的老妪。
她的料草撒了一地,天都快黑了,她心急如焚,正恰巧碰見獨行在荒郊野嶺的我,還以為是狐妖。
卻哭著求我施展妖法幫她把車扶正,願意被我勾走魂魄,隻要把料草錢送回李家莊村頭的劉二家中。
我也不願解釋,就由著她當我是狐妖,單手把牛車扶正,揮袖將滿地的料草復歸車上。
老婦要謝我,卻又怕我真要了她的魂魄了。
「若真要報償我,不如請大娘順路捎我一程去鎮上吧,我恰好不想走了。」
於是我坐上了牛車,沿途播種,在官道兩旁種下樹種。時人不敢走夜路,大多是因為容易遇見妖鬼,我堅持順著官道遊歷,也是為了順手種樹。
我種下的樹自有生靈權柄,與我神力相連,有它們在,等闲的小妖就再也不能涉足人類官道,襲擊人族了。
至於能破得了結界的大妖,我若是感應到,自會借著樹種與我的聯系,將之滅S。
左均不知何時鑽了出來,躺在我邊上的幹草上,嘴中叼著一根從我這兒盜去的綠草,枕著雙臂仰望天空,漠視我繼續沿著官道播種。
「以你的境界,能鋪多長的結界?」左均含糊地問道。
「不知,但一路走,一路強,便一路鋪。」我想對於能度化凡界的青帝,這實際上並不困難。
「你在做一件了不得的事。」
「唯吾道而已。」
「塑神像,立結界,開武道,這是你的道?」
「也隻是我自雨中來,想為他人撐一把傘罷了。」
「呵,真麻煩!」左均譏笑。「我早跟你說了,S光所有人就不會有任何苦難了。」
我搖了搖頭。
14
又過了數年。
我已數不得自己走了多遠。
左均也從一開始習慣躲在我的影子裡,變作喜歡走在我身邊。
他其實對世間是無比向往的,無論是為了吸食惡念,還是為了目睹悲劇,總而言之,人世間總是比萬載孤寂的神魔之井熱鬧的。
走的地方多了,收到的求助多了,想打破我結界的大妖多了,我逐漸忙碌起來,少有空闲日子。
不過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。
我在左均身旁回神,收斂住濃鬱的生機和深沉如海的神力。
然後繼續撒起種子來。
「後頭,漏了一排。」他呸了一下,吐掉嘴裡的野草。
「忘了。」我補上那兩顆種子,有些疲憊。
「怪了,這麼多年過去,你怎麼不喊累了?」左均嘲笑我。
「我確實有些累了。」
「……」左均一時語塞,隨後擺手道。「那就今晚睡一覺唄。」
「有理。」我點了點頭。
雖然我自詡來日方長,卻未敢有一日懈怠。我清醒如昨,自然知曉我這不在天宮認可裡的「青帝」,如若有一日真遇見蒼玄,隻怕天界那位「女君」又要來問罪我「盜取」青帝傳承了。
況且,在人界頻繁出手,總有一日,天界會知道我的存在。
於是這日,天界雷部諸神奉蒼玄帝君之命,下界捉拿人間淫祠邪祀。
我雖然不至太上,但這些年的功德加身,道心結粹,除非蒼玄親自出手,我自認無人能打敗我。
於是我抽出青帝長生劍,一個一個地點名。
「王雷公。舟山李家村上香三月,求雷部正神出手誅S山鬼,受三月香火朝拜,置若罔聞。
「周雷公。羅州小梅溪求你數載,你卻仍因孩童失手打翻香爐,令春雷繞行,兩年未逢甘霖。」
他們中,固然有人罪不至S。
但也有人罪該萬S。
該S的,他們沒有一個了留得住自己的生機。
不該S的,我削了他的香火神位,將他們打落位格。
最後配回到天界的,隻剩一個雷部主官。
15
暴雨傾盆。
隻要我還握著青帝權柄,我行過的路有那麼長,因果有那麼重,天界就能隨時找到我。
我一邊躲藏,一邊還有空回應各地的祈求。
左均在暴雨中滴水不沾,每一滴雨都無法在他身上停留,我便不像他,任由雨水加身。
那身天河雲裳早被我丟了,凡間的布料吃水變重,讓活著的感覺鮮明。
「我早讓你放我出來,隻要我將他們S光,天界隻能感覺到濃鬱的魔氣,多半誤以為他們下界遇上了我,你何苦這樣東躲西藏?」
我沒理他。
「你來憐憫那些天神,他們可不會憐憫你!」左均冷哼。
「若我真的如此,與他們又有何異?」我搖了搖頭。
我一面播種,一面行走,忽然心有所感,望向視線盡頭。
有銀甲天神手持長槍,一步步走來,每走一步,雷雨便大上一分。
直至世界仿若要被這場暴雨毀滅。
我反而拂袖,讓雲雨散去。
「你與魔為伍,還盜走上古御魔而S的青帝傳承?」蒼玄眸盛怒焰,目凝銳芒,冷若冰霜。
「盜走?」我微微搖頭。「你比我要了解她?」
我不須解釋。
唯劍而已。
以劍為言。
青帝滅長生。
此劍過處,萬物生發。
此劍所指,生機凋零。
這一劍將蒼玄的鬢角催出絲絲白發,削去天地同壽的帝君不知多少壽元。這是他虧欠我的因果,這是他害的那個衛歌要討的所有公道。
你自私自利,自欺欺人不肯翻閱司命簿,又反來說我騙你。
你枉為天神,受凡人供奉卻視凡人之命如草芥,呼來喝去。
你身為帝君,竟然耽於情愛,視職責於無物,肆意妄為。
你與青帝師出同門,不想著衛護青帝殉道也要守護的蒼生,反而打著尋找她的名頭鑄下錯誤。
我今日是打不過你。
但公道終有一日會為我所伸張。
16
我擊退了蒼玄。
並非我真的擊敗了他,而是左均就在一旁虎視眈眈。我修煉青帝法身已近太上,要擊敗我他將付出極大代價。
所以他退去了。
「不錯。」左均冷嘲熱諷。「我們兩個不到太上的廢物,已經能逼退天宮兵主了。」
我並不生氣。
左均是魔,以弱小為恥,我們單拎出來,誰也打不退蒼玄,這是事實。他自己如今也弱小,所以把自己也一起罵了進去。
「走吧。」我咳嗽兩聲。「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做。」
左均望了眼我們的來路,看向鬱鬱蔥蔥的官道,語氣飄忽:「或許有一日,你真能打上天宮。」
「盡力就好。」我邁開步子,播撒種子。
左均也跟上了。
我並沒有青帝的記憶,殘魂終究隻是殘魂,但與蒼玄打上一場,我有了不少體悟。
或許天宮組織圍S需要時日,所以我與左均又過了十餘年安生日子。但左均是先天大魔,比起我,他隻要吸納各種負面之氣就能增進修為。
早在數年前,他就重回太上境界了。
不過我與他定下的約定由生靈權柄與大道為證,他就算境界已能壓我一頭,也無法違背。這麼些年來,除了魔性本惡他無法克制外,我們相處還算融洽。
我從不去看自己的夢被他弄得有多烏煙瘴氣。
這十餘年來,我守著自己的道,約束著左均的惡,幾乎未有一刻休息。我走遍了人界七國的官道,點化了不少凡人。
如今我都能聽到十餘年前李家村孩童已成大俠的傳說了。
最後一縷功德之氣加身,大道雛形已成。
蒼玄終於結萬仙來鎮壓魔帝與竊取青帝傳承的凡人。
我無須與左均交易,我們都是天宮的敵人。
在我走上雲端之前,左均對我說:「若打不過,歡迎入魔。」
「若打不過,今日我亦化為甘霖,令人界靈氣充沛,仙道大興。」
左均扯了下嘴角:「打得過就不這麼幹了?」
「打得過就能活著這麼幹了,多種樹就好。」我淡然道。
「那希望你能活著辦到。」
17
在我動手之前,無數大妖前來助拳。
他們將我當作了那個上古時的青帝,又或許隻是來報答當年的青帝點化他們的因果。
而左均則掸了掸袖子,走入萬仙陣。
我的對手隻有蒼玄。
他看著頓時亂成一團的萬仙陣皺起眉頭,冷視我:「為了復仇,你受青帝傳承,卻放出青帝鎮壓的左均?」
「我沒想報仇,隻是討個公道,上次那劍削去你萬載壽元,我自己的公道已經討回。」
「隻是你作為天宮之主,我凡人出身,確實有不少凡界的糊塗賬要與天宮算個清楚。」
蒼玄乜了一眼下界,道:「糊塗賬?」
「十來年的工夫,對帝君來說,或許隻是滄海一粟,不值一提。」我起劍,劍上是萬般的因果。「但人界有不少人想和食著香火願力的天宮算一算賬。」
「如此重的因果,就算你借此擊敗我,也再不可能居於天宮取代我。」蒼玄注視著我的劍。
「誰告訴你,我想留在天宮?」
蒼玄愣住了。
就是這一愣,我出劍斬他。
萬鈞的因果,即使是天宮之主,也承受不住。更何況,神仙最怕因果纏身。
這裡面有多少因天神漠視枉S的凡人?他們享受著凡人的香火,卻又漠視凡人的苦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