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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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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出去更衣時,有丫鬟往我手裡塞了紙條,約我去竹林一敘。
我以為會是我想見的那個人,沒想到卻是戚長瀾。
他身軀巍峨如山嶽,指節十分粗大,掌心遍布老繭。
這雙遍布老繭的手如今卻非常不莊重地抓著我的手。
「阿嫻,你這些年去了哪兒?為何會與那穆家的紈绔在一處?」
「你問我這些,是想如何呢?」我問,「與我重修舊好嗎?」
「我……」他一時語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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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事已至此,說什麼都沒用了。」
我閉目搖頭,用力掙開他的手,轉身就走。
「我已經不是當年的嫻娘,你也不是當年的戚長瀾。」
「我們……回不去了。」
他急忙攔在我身前。
「你別走!
「我去宋家見你時,世叔隻說你去了莊子上養病。後來我再問,宋府中人竟說你久病不治,已經撒手人寰了。
「你既然沒S,為何不回去?
「阿嫻,這些年,我……我很是想你。」
想我嗎?
我摸了摸側臉。
當初他看我一眼就難受的表情還歷歷在目,如今我沒了痦子,修煉後容貌愈加出色,他又開始對我窮追不舍。
我醞釀了一番情緒,掩面而泣。
「長瀾,我也想你……
「這些年,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,我被我爹扔進水裡,掙扎著活下來,不得已委身一個又一個男人。
「可在我心底,隻有你才是我的夫君!
「如今你與公主即將完婚,我已是他人妾,我若是有些廉恥之心,就該離你遠些。
「我們剛剛做的已經逾越了,讓公主知道,她那般驕傲,怎能容忍我們如此?」
他滿目痛惜,從後摟上我纖瘦的肩膀。
「莫怕,公主性格剛直,最能體諒女子苦楚。你一生坎坷,她定能諒解。」
我還未說話,就見一旁竹林裡鑽出一名小婢。
「好你個戚長瀾,居然在這裡與人幽會!你可對得起我家公主?」
她身後,一名紅衣女子手執長鞭,如一團烈火般衝過來。
戚長瀾面色驟然一變,失聲道:「公主!」
長公主面無表情,一鞭子抽在戚長瀾腳邊。
「把她留下,你滾。」
戚長瀾護在我身前,「公主明鑑,當初因你我婚事,嫻娘無辜被牽連,九S一生才活下來。」
「公主若尚有一點憐憫之心,就不該對她下手!」
老實說,他攔在我面前的時候,還挺像個男人。
「戚長瀾,在你心裡,本宮就是此等心狠手辣、濫S無辜之人?」
公主冷哼一聲,「她是穆家妾,你在此和她勾勾搭搭,穆家動不了你,S了她卻輕而易舉。」
「你到底在幫她還是害她?」
戚長瀾還想說什麼,卻被公主瞪了一眼。
「還不快走?若是穆家小兒找來,我自有辦法應對。」
聞言,戚長瀾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公主,猶豫了一番,還是轉身離去。
我嘆氣。幸好沒有指望這廝。
見他走遠,長公主上前幾步,用鞭柄挑起我的下巴。
「這麼多年了,你居然真的又出現在了我面前。」
被迫仰起頭的姿勢很不舒服,我隨手把鞭子撥開,對她微微一笑。
「不錯,隻是不知公主當年定下的賭約,如今還作不作數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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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與長公主是在春駐樓結識的。
那時因娘剛靠我的詞曲傳出才名,便有一位出手闊綽的清秀小公子指名道姓要見她。
小公子給了不菲的打賞,見到因娘後,沒談幾句便面露失望。
「你不是本人。」他斬釘截鐵道。
公子身後面白無須的僕從尖聲怒斥:「小小妓子,也敢诓騙我主?」
他動作利索,三兩下便將因娘按得跪倒在地。
因娘嚇得大哭,不住喚我的名字。
我從裡間現身,恭聲道:「望貴人恕罪,不敢欺瞞貴人,您要找的人興許是奴。」
我抬頭看了一眼,便確定這並非什麼公子,而是貨真價實的女子。
女子,這個歲數,身邊又有內侍。
身上的料子看似低調,實則是去年上貢的天香錦。
此人身份,除了那個搶我夫君,害我被扔進河裡的長公主,不作他人想。
她今日前來,難道為我?
我心下一沉。
長公主揮揮手,讓內侍帶著因娘離開。
我細細觀察她,見她對我臉上痦子並無任何異色,這才問道:「貴人為何要來見我?」
她肅容道:「求賢若渴。
「我從你的詩中聽到了不平之聲,原本以為會見到一名心懷大志之人。」
她看著我瘦弱的身板,搖了搖頭,滿目失望。
「可惜。」
「可惜什麼?」
「可惜你雖有才學,卻無傲骨。明明光靠才學便足以讓求才之人為你贖身,卻龜縮在這花樓中,任由一身才華埋沒,甚至甘願將詩作拱手讓給妓子。
「可見你並非我要尋的人。
「今日是某打擾了,告辭。」
短短兩句話,我便斷定,長公主與我之前所想相差甚遠。
這樁婚事,其中隻怕還有貓膩。
見她起身要走,我不慌不忙拋出誘餌。
「公主為何求賢?是為皇家?為戚家?為十四皇子?還是為公主自己?」
她震驚回頭,「你說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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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成為戚長瀾未婚妻的日子裡,我時常能看到他頭上的氣。
和旁人不同,他頭上的氣金光輝耀,雲霧繚繞間甚至隱隱有龍吟聲。
這是潛龍之氣。
也就是說,戚長瀾未來,有機會成為九五之尊。
像這樣天命在身的人,哪怕我有掌命女血脈也不能輕易更改。
否則因果反噬,必有災殃。
但公主出身皇家,又與戚長瀾訂婚,未來還會被他奪取自家江山。
若要為戚長瀾量身打造一把奪命武器,還有比公主更適合的人嗎?
我想,應是沒有了。
於是我鎮定問道:「敢問公主,可有志於江山?」
她皺起眉頭,大喝一聲:「放肆!」
「你知不知曉,就憑你這句話,本宮就能誅你九族!」
我狡黠一笑。
「我父要是能給我陪葬,那正合我意。」
「隻是不知,聽了這話,聖上和其他皇子殿下,會不會猜忌公主?」
她陰沉地看著我。
我淡笑著看回去。
良久,她道:「本宮對皇位絕無覬覦之心,更無效仿前朝女帝之意。世間綱常不可亂,此話休要再提。」
我慢悠悠道:「公主可知,為何世間男為尊,女為卑?女子為何不如男子?」
長公主聽了這話,愈發不滿,「你明明一身才學不輸男兒,為何要自貶?本宮從不認為女子不如男子。」
我搖頭。
「公主此言差矣。
「女子的確不如男子。不然這世間,為何隻有男子出將入相,為何隻有男子能登頂九五?女子或許能織能繡,能讀能寫,但身不由己,哪怕賺取錢財也會被父親夫婿佔為己有。
「如此看來,女子和耕牛何異?不過比耕牛貴些罷了!」
公主面露忍耐之色。
我接著道:「歷朝歷代,和親者皆是公主。前朝公主和親時曾言,公主受天下人供養,自然該多為蒼生考慮。可皇子王公同樣受天下人供養,怎的就不用如此?」
「好,就算女子不如男子,你告訴我,到底不如在何處?」
公主從袖中取出長鞭,輕輕一揮,桌上杯子便被勾到她手裡。
「本宮自幼習武,刀劍鞭法,弓馬長槍無所不精,可見女子若勤加修習,體魄未必不如男兒。」
我點頭道:「這是自然。我自幼熟讀兵法史書,也不認為我文採哪裡不如男子。」
公主問:「那你說,哪裡不如?」
「一不夠狠,二不夠貪。」
我輕聲道:「僅此而已。」
公主瞳孔圓睜。
「狹路相逢之時,一人持刀相向,一人引頸就戮,殿下認為,誰會勝?誰會成為人主?誰會淪落為奴?
「男子天性掠奪,女子天性卻是生存。
「掠奪是惡,隻求生存是善。女子過於仁善,這便是罪過。因為仁善隻是蒙騙天下人的幌子。
「若公主面前有兩頭野獸,一頭兇惡,飢餓受傷時會發狂撕咬。一頭溫順,餓便餓了,傷便傷了,整日隻知閉目休息。
「殿下隻有一塊肉,會喂給誰?
「殿下若是飢腸轆轆,必須S一頭充飢,會S哪隻?」
公主不言不語,若有所思。
「良善是罪,不貪更是罪。對權力的貪欲是世間最珍貴之物。若本朝太祖攻下一郡一縣便心滿意足,何來今日泱泱國土?」
我伏地拜禮,「公主有勇有謀,身在皇家,明明有問鼎之能,卻說自己對帝位全無覬覦之心。」
「公主,此乃大禍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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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公主被我這番話說得心神不寧。
良久,她才道:「你如此聰慧,又有如此心性,為何不離開這春駐樓?」
我搖頭,「非是不能,實是不願。
「不瞞公主,我要在此處尋覓我未來的夫君。」
「哦?」長公主來了興致。
我便將來歷和盤託出:
「公主有所不知,我祖上是仙人,若我想效仿先祖修煉,必須尋覓幾位夫君作為爐鼎。」
公主失笑,「此等無稽之談,你也信?」
「當然信。」我一本正經,「天生明主,身邊必有異人降世,輔佐帝星登位。我正是公主的異人。」
我對她眨眨眼。
「若是今日所說之事令公主一時難以接受,公主不妨和我打個賭。」
「賭?」
「是。數年後,我便會靠著野心和貪欲往上攀爬。以春駐樓無名婢子之身躋身宮廷,堂堂正正出現在公主面前。」
「屆時,還請公主多多思量,到底要不要爭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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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如今,你可算出現在我面前了?」公主紅衣烏發,笑著看我。
我搖搖頭,「尚未。今日隻是意外罷了。」
「我倒沒想到,你竟然就是那個宋家嫻娘。」
提起這事,公主面色遲疑,「當年之事……」
「當年之事,」我打斷她,「將我沉河是我父一人所為,不怪殿下。」
上位者的愧疚有時是好事,有時卻是催命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