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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
「春駐樓有一女子,名因娘。公主也曾見過她。她為人愚魯,聽聞有歌姬看上貧苦少年以銀錢相贈,後來此人飛黃騰達,便為歌姬贖身,榮華富貴享用不盡。因娘便動了這主意。
「她一連資助十餘個落魄文士,殿下猜,有幾個回來報答她?」
公主搖頭,「我猜一個都沒有。」
「正是,不僅一個都沒有,甚至有四五個花光了錢又前來糾纏不休索要,最後被春駐樓的龜奴拿棍子趕了出去。
「後來她聽信一男子花言巧語,以為自己能成為世家婦,誰知銀錢被騙了個精光,走投無路,隻能找了根繩子吊S。
「此女子是世間難得有恩於我的人,當時我便想,若有一日,別人稱呼我不為宋氏,而以名呼之,我便叫宋嫻因罷。
「一為警醒自己,不可輕信男子允諾。二則,因娘難得來世間一趟,也算給她留下一些痕跡。」
「嫻因的意思,我已經明白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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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起身,向我一拜,「女子可以有情,但不能損毀自身,萬事應以己為重。」
我將她扶起,也向她一禮,「我主明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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輔國公府二房貪墨工部款項的惡果終於初顯。
黃河與淮河接連泛濫,決堤後,無數百姓流離失所,流民一部分北上,一部分投靠了南邊的偽帝。
皇帝大怒,一時竟氣昏了過去。
醒來後他立即下旨將穆家餘孽斬首以平民憤,又讓人調糧食銀子前去賑災。
這之後,陛下的身體就一日日差了下去。
我早就拜託公主將穆祁的妾室通房救出,因為她們一時沒地方去,就暫時把她們養在陛下賞賜我的宅子裡。
到了穆祁行刑日,我卻聽到兩個人背後咒罵我。
都是曾被穆祁凌虐過的通房。
我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們,「你們說什麼?」
一個叫玉梳的眼圈通紅,「他或許是個混賬東西,但他就算辜負天下人也從未對不起你。他對你還不夠好嗎?」
另一個叫秋荷的一開始支支吾吾,後來也破罐子破摔,不忿道:「他那麼心悅你,有了你之後再也不肯正眼看我們,你為何要這樣對他?」
穆祁皮相的確不錯,精致如好女,隻是陰鸷了些。
也難怪能迷惑這些糊塗人。
我淡淡一笑,「那你們就當我對不起他好了。我寧願活著對不起他,也不要對得起他然後去S。」
我吩咐草兒把剩下的人都叫來,在院子裡站成一排。
「有誰憐惜穆祁,看不起我這個叛徒的,站出來。」
她們互相看了看,猶豫了半天,又站出來了兩個。
草兒怒罵:「你們這些喪良心的!那姓穆的整日把你們折騰得沒個人樣,要不是夫人心善收留你們,早不知道S在哪兒了!今日居然還敢恩將仇報!」
玉梳罵道:「若我恩將仇報!那夫人又算什麼?讓她一個小小的商人妻入族譜當了正頭娘子,輔國公府哪裡對不起她!
「她若不站出來,輔國公府今日定然還好好的!我們又怎會淪落到如今無依無靠的境地!
「抽走我們的頂梁柱,再打發貓狗一般施舍一些飯食,這也算恩德?」
我拊掌笑道:「好,好啊!不料你們對輔國公府如此忠心。
「恰好穆祁今日上路,S無全屍,你們若是真對他情深義重,肯定不忍心看他項上空空下黃泉。
「稍後我就請人去刑場說一聲,讓他們將穆祁的屍首送來。你們繡活好,幫他縫一縫腦袋,也算盡心了。」
聽到這話,所有人都瞠目結舌,不知該說什麼。
屍體送來後,我分了間屋子,備齊針線熱水,將這四位好女子和她們涼透了的夫主關在一處。
剛進去看了一眼,有一個就吐了一地,拍門想跑。
我怎麼會聽?當然讓她繼續。
剩下三個硬撐著,拿了針線戳進去第一針,就開始邊哭邊吐。
半個時辰也沒縫完,我進去看了看,笑著說:
「看來諸位的情意也不過如此。」
她們哭得說不出話,倒也沒工夫反駁我了。
這事一出,我真覺得沒意思透頂。
我讓草兒給剩下的女子發了錢財,又給她們安置了可以容身的去處。
而這幾位縫腦袋的,就另謀活路吧。
倒是公主知道這事之後笑話我:「我倒看不出,嫻因原來還是個心善的。」
我搖頭,「我可不是心善,隻是做了這些,能讓自己開心罷了。萬事隨心,讓我高興,我就去做,讓我煩躁,我就罷手。」
「終究還是心慈手軟了些。」公主恨鐵不成鋼,「旁人背棄你,你就算並不惱怒,也該狠狠發落他們。否則你手下的人便會覺得,背棄你沒有任何代價。」
「到時,你處境危矣!」
聽了這話,我才發覺公主身上威儀日重。
吸幹了輔國公府後,我終於有了新的本事,消耗氣運便可開眼觀氣。
我消耗了些氣運開在眼上,她頭頂的氣運裡果然多了一絲龍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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賑災銀每下發一層,便薄一層。
到了百姓手裡,幾乎不剩什麼了。
下發的米糧也被摻了霉米,吃了之後腹瀉而S的大有人在。
流民聚集,有的流落成山匪,有的幹脆聚眾搶了當地官府糧倉S了縣令,拉起反旗來。
戚長瀾是家中獨子,卻有好幾位驍勇善戰的養兄弟。
他和這些養子率兵掃蕩敵寇,老皇帝仍有戒心,不給軍隊發兵器米糧。
我卻知道,戚長瀾私下養了人手經商,自己養活軍隊。
因此戚家軍忠誠度極高,隻聽戚氏號令。
按這些日子我查探的消息看,戚長瀾母族明面上清貴,其實卻與南邊有千絲萬縷的關系。
我舉目望去,戚家氣候已成。
如今江山看似搖搖欲墜,卻還有一線生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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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皇帝一生兒子足有將近二十個,隻是如今剩的都是些十幾歲少年。
壯年皇子早些年或被皇帝逼反,或蓄意謀反,都S得七七八八,光太子就換了兩個。
自從皇帝病重,我就知道這天遲早會來。
長公主胞弟十四皇子中毒,醒來後如同痴兒。
公主大慟,也一病不起。
被打入冷宮的麗妃和十六皇子裡應外合,兵圍皇宮,毒S帝王,發動政變。
十六皇子將一幹兄弟盡數斬S,隻留下了痴傻的十四皇子。
他又專門命人將我捆上,要將我凌遲,以慰他表弟穆祁在天之靈。
但很可惜,輔國公府氣運已盡,看似效忠他的將領早已心生反意。
從龍之功,怎麼比得上獨享大權?
那叫許開的將領反手S了十六皇子,聲稱自己被反賊穆氏蒙蔽。
他說軍營紀律森嚴,穆家將領斬S了傳令官,封鎖消息,欺騙兵士京城有難。
如今得知十六皇子和麗妃竟然犯上謀逆,還將其他皇子盡數除去,他懊悔不已,這才知道自己上了賊船。
食君之祿忠君之事,他不能一錯再錯,當即決定誅S逆賊,還江山於十四皇子。
於是十四皇子便成了新帝。
人人都知道十四皇子如今中毒痴傻,無法處理朝政。
在清洗了一波朝堂後,許開理所當然接過了大權,成了皇宮實際上的新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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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發生得很快,而此時,戚長瀾和他的養兄弟還在外面剿匪平叛。
聽聞京中發生的一切,戚家打出「清君側」旗號,率兩萬大軍一路掃蕩,誓要手刃逆賊許開,營救公主和新帝。
「他這一出玩得可真聰明。把自己摘了出去不說,還有了大義的旗號。」公主哼了一聲,吃掉我幾顆白子。
我不徐不疾落子,「我一個小女子,S夫也知道要借著大義,更何況戚家一群老狐狸。
「世間之事,沒有個正當的名頭是不成的。越是行悖逆之事,越是要將自己打扮得正氣凜然。
「所以啊,日後公主登位,若是遇上貪汙謀反之事,要處罰罪魁禍首,可得好好查查。
「說不定,那些看上去痛心疾首的全參與了,隻有被推出來頂鍋的清清白白呢。」
「是啊。」公主自嘲,「誰想得到,十四的毒是我下的呢?」
我微微一笑,「我也沒想到,殿下竟然對胞弟下得去手。」
「若我沒下手,他如今已經S了。」她臉上沒有一絲波瀾。
「近日來殿下似有心事,不知為何?」我的指尖輕輕敲擊棋盤,「若有不快,早些說出來,我也好為公主消解。」
長公主沉默片刻,這才對我吐露心事:
「我自幼習武,在邊關跟著舅父操練數年,若不是這身武藝,我也無法在秋狩救下父皇,得了這長公主的頭銜。
「我舅家明明在邊關也有數十萬大軍,卻要防著異族,不能輕易調動。
「我空有一身武藝謀略,卻不能堂堂正正S上皇位,讓那些男人心服口服。
「如今,許開率兵謀逆,戚家率兵一路北上,我卻隻能在這裡幹等,等著戚長瀾攻破京城,嫁他為後,才能再謀大事。
「如此一來,我將如前朝女帝一般被人臧否,後人也會認為我無甚能力,靠著男人才爬上龍位。
「嫻因,我不甘心啊。」
我鄭重起身,肅容看她。
「殿下此言差矣!
「前朝女將軍羅素衣何其威武,一生戰功赫赫。最後不還是落得個被誅S的下場!她的確勇武過人,可是她S了,至S仍舊隻是一名將軍!
「為何要讓男人心服口服?殿下爭的是一口氣,還是這滔天權力?爭的是天下,還是男人的認可?若是坐擁天下,背負後世罵名又如何?被人說靠男人又如何?
「殿下要向他人證明自己強,是因為在殿下心中,自己還不夠強。
「強者示敵以弱,弱者才慣愛逞強。蟹蚌以厚殼拒之,刺蝟以利刺恐之,蝮蛇以毒牙傷之,皆因它們看似張牙舞爪,實則柔弱不堪,容易成為他人盤中餐。
「而猛虎熊罴,何曾如此?若是豬羊認為虎熊柔弱,主動上門挑釁,對虎熊來說才是一樁美事!
「公主,您要做蝮蛇,還是熊罴?」
公主一時怔住。
片刻後,她忍俊不禁,邊笑邊點著我的腦袋。
「宋嫻因啊宋嫻因,還是你懂得孤的心思!」
我也笑,「現在想想,靠不靠男人有什麼妨礙?史書上那些帝王,靠夫人靠嶽丈發家的又不是沒有!豈不是又靠男子又靠婦人!怎的隻有女帝要被人非議?
「世人封了女子向上的通道,不許我們讀書做官,不許我們率兵打仗,隻許我們嫁人。
「如今連女子嫁人牟利也要斥責一番,憑什麼呢?明明男子靠嫁娶之事牟利更甚。
「不妨看看我,我嫁了這麼多男人才走到今天。我才不羞。
「男子好色又自私寡情,嫁人之後謀不到好處反被算計得屍骨無存的女子多如繁星,能從奸猾的男子手上賺到財富權力,怎麼不是本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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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過後,公主整個人便沉靜了下來。
她往日為人剛強,如今也肯跟我學著,在某些時刻以柔弱示人。
不知她說了什麼,那許開被她哄得服服帖帖,絲毫沒有因為戚長瀾而生出遷怒。
但他卻為了羞辱戚長瀾,提出要娶公主為妻。
「公主天人之姿,嫁給戚家那小兒著實可惜,許某願以國聘之!」
戚家軍近在眼前,許開如今不慌不忙,不過是因為兩萬兵馬在他眼裡不足為懼罷了。
若是公主嫁了他,他便能想辦法令公主母族的幾十萬戍邊大軍回援京城。
說是看上公主美貌,實際上還不是心存算計?
許開是反賊,若公主嫁他,就是大節有虧。
再當戚長瀾的皇後便艱難得多,日後登位也會有阻力。
公主虛情假意應付他一番,私底下卻來找我商議。
我絲毫不慌,「現在有一法可解當前困局。隻是不知公主願不願?」
公主抬眸,「什麼方法?」
「讓陛下娶我為後。」我靜靜說道。
十四皇子早有未婚妻,隻是一直沒能完婚。
如今他中毒痴傻,又是個傀儡,那女子約莫是不願嫁了。
公主面露不解,「此事易如反掌,可是為何?你嫁了阿弟,如何就能幫我脫困了?」
「公主可還曾記得,我跟您說過的祖上傳聞?」
如今國運傾頹,吸取國運加速滅亡是順勢而為。
既能順應天命,又能以國運修煉,這種機會我豈能錯過?
公主心念電轉,驟然一驚。
「你是說……掌命女?」
「正是。」
我伸出手,這隻手纖細白嫩,如脂如玉,無一處不完美。
緊接著,我那嫩生生的手心便冒出一團火。
火光熄滅,又湧出水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