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幾個女生拖進文身店。

「老板，給她文條黑色的狗。」

年輕老板懶懶回頭，抖了抖指間的煙。

「文什麼？」

男人長得過分好看，她們都愣了。

「……隨便……都行。」

後來，這個好看的男人在我的後腰文了一朵彼岸花。

她們夾著嗓音嗔怪：

「幹嘛文得這麼好看呀。」

1

我沒有想過，會再見到傅行斯。

認識他的時候，我才十六歲。

小時候因為生病，輟學了一年，導致十六歲才念初三。

硬是比周圍的同學都大一圈。

再加上身體發育得比較突出，班上幾個女生明裡暗裡看我不順眼。

有一次生理期，肚子疼得厲害，體育老師看在歷史的成績上，免去我八百米的模擬測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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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們就說我跟體育老師有一腿。

捕風捉影，無中生有的事，卻被她們傳得有聲有色。

而等我向班主任反映時，她那雙眼睛卻從鏡框後透著不耐煩的光。

「你有沒有想過，她們為什麼不說別人，就說你？

「有時候，還是要從自己身上找原因。」

沒有一個髒字，我卻像被扇了八百個耳光一樣難堪。

但我不是最慘的。

學校有個男生因為長期被霸凌，跳樓死了。

接著，校長開大會，頭一次嚴肅地提到了「反霸凌」。

我以為，這下應該能有效遏止別人對我的惡意。

可她們還是覺得，我惹到了她們。

隻因為體育委員撩起衣袖，問我他的文身好不好看時，我敷衍地應了句。

「還可以。」

2

我被幾個女生拖進文身店。

帶頭的徐青青一路上都在暴跳如雷地謾罵：

「林繁星，你賤不賤？我前頭反對陳鳴去刺青，你後腳就誇他文得好看，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？

「長得就賤兮兮的，到處勾搭人，我警告你離陳鳴遠一點！

「這麼喜歡文身是嗎？送你一個！」

……

不論我怎麼解釋，她一概不聽。

其他女生隻會附和徐青青：「再拒絕就不懂事了啊，校長說了，同學之間要互幫互助。

「我們是在對你好。」

這個「好」字，被她們咬牙切齒地念出來，聽著瘆人。

我認命地閉了閉眼。

「有人沒？」

面積不大的店裡，有抹清雋的人影逆光而站。

而在暈開的光圈中，有嫋嫋輕煙。

我被人用力往前一推，徐青青對著前面的人，毫不客氣地嚷道：

「老板，給她文條黑色的母狗。」

年輕老板懶懶回頭，抖了抖指尖的煙。

即便很多年後，我都忘不了那個眼神。

像是隔著千山萬水，他直直朝我看了過來。

濃墨似的瞳孔，暗沉得要將人吸進去。

「文什麼？」

他低聲詢問，聽不出一絲情緒。

身後一片寂靜。

男人長得過分好看，她們都愣住了。

「文黑——」

「不是！」

徐青青一口打斷同伴，已經沒有了最初時的蠻氣。

「……隨便……都行。」

我心裡無聲地嗤笑，原來她們也知道。

「母狗」，不好聽啊。

3

文身是真的疼，不過疼到後面就麻木了。

趴到快睡著時，終於好了。

徐青青她們倒吸一口氣，夾著嗓音嗔怪。

「幹嘛給她文得這麼好看呀。」

我有點好奇，想看，但忍住了。

她們說好看，那應該是真的好看。

把衣服拉好，我聽到她們在糾纏老板：

「什麼花啊，太好看了！」

「我也想要文一個。」

「我也是，行嗎老板？」

男人清脆的聲音傳來：「六百六。」

「什、什麼？」

「六百六一位。」

他的目光一一掠過我們，眼梢微微挑起。

「誰買這個單？」頓了頓，他看向徐青青，「是你請？」

對初中生而言，再帥的陌生男人也比不過六百六。

徐青青瞪圓了眼：「不是免費嗎？門口牌子上寫著【今日免費】啊！」

「牌子太小，不夠寫，寫在背面了。」

「啊？」

有人跑出去，很快又進來了。

「青姐，牌子背面還有字兒。」

「是【今日免費設計】。」

……這也行？

我們一整個愣住。

而老板還老神在在地問：「還文嗎？」

「不用了，不用了。」

「文在她身上，錢你找她就行。」

說完，沒半分鍾的工夫，她們全溜光了。

徒留下我滿臉窘迫。

別說六百六，我當時六十塊錢都掏不出來。

緊張到不行的時候，還傻愣愣地問：「能去掉嗎？」

對方「呵」了一聲。

「洗文身，一千五。」

我不敢說話了。

4

我開始在店裡當打工小妹。

傅行斯說店是他朋友的，幫忙照看一段時間，我隻需要每周抽空去搞兩次衛生就行。

但大多時候，去了也沒什麼活可幹。

他會讓我在一旁自己學習，告訴我這個階段讀書有多重要。

「你想遠離她們，就要爬得比她們高。」

這句話我聽進去了。

咬著牙，狠了勁地學。

而很多我做不出來的難題，傅行斯卻都能輕而易舉地解決。

比較熟悉了之後，我才知道他大我八歲。

可他這麼厲害，怎麼會來當刺青師？

傅行斯當時眯著眼，笑了笑。

「還沒想好做什麼，先跟朋友學著玩。」

我沒追問太多，直覺他也不會告訴我。

很快，我的中考成績出來，直升本校高中部。

徐青青她們都沒考上。

我高興瘋了。

相比之下，傅行斯就很冷靜。

他說對普通人而言，高中更加關鍵。

我給他起了個親切的昵稱：「小傅老師。」

高中後住宿，三點一線變成兩點一線，我能有更自由的時間去店裡。

傅行斯似乎慢慢地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，時不時會離開青城一段時日，但他對我的學業依舊上心。

我時常覺得，他就是我生命裡的貴人。

而在漫長且枯燥的學生時代，我似乎也遺失了那顆少女心。

原本想去母親所在的城市讀大學的心願，也悄悄被更改了。

我想去京市。

因為傅行斯是京市人。

為了萬無一失，我佯裝平靜地和他提起過。

「我想去京市讀大學。」

他當時眉梢微凝，旋即又輕輕地展開，嗓音溫潤。

「那我一定為你接風。」

5

就當我覺得，自己對傅行斯來說，也是不一樣的存在時。

他的好朋友從京市飛過來找他。

沈江白第一次見到我，熱情得有些過頭。

我不知道，傅行斯是怎麼向他介紹的？

心裡的情愫在那一刻瘋狂滋長。

我忍不住浮想聯翩，心也跳得越來越快。

筆尖在紙上寫寫畫畫，連一題都算不出來。

想出去透透氣，卻看到兩道挺拔的背影在外頭並肩站著。

沈江白的聲音有些急：

「要我說，像是有些像，連名兒的音都像，但你也不至於真拿她當第二個小歆。

「一手護著，公司的事兒都不管了？」

傅行斯的聲線依舊平穩十足：「她馬上要高考。」

「我知道，可人姑娘高考跟你有什麼關系，你拿她當什麼？」

「……她喊了我幾年老師。」

沈江白笑得有些陰陽怪氣：

「別人都是哥哥妹妹的關系，到你這怎麼變成師徒了？

「再說，你確定人姑娘對你沒心思？

「你看看你自己，不也是這個歲數開始喜歡小歆的。

「哇靠！這麼算來，傅哥哥你好長情啊……」

沈江白倏地噤聲，因為他看到了我。

「你們在說什麼？我要去學校拿下套卷，忘記帶出來。」

我盡量讓自己表現得沒有任何異常。

微笑著，腳步平穩地越過他們。

背脊挺得直直的。

因為我不確定，他們會不會在身後看著我。

6

我想這世間上的人，的確是不會無緣無故對另一個人好。

尤其當我熬了幾個夜晚，將這些年的記憶一點一滴拎出來回味。

更是坐實了從一開始，傅行斯對我的特殊，就是因為別人。

隻不過我不知道，究竟是有幾分像？才能讓他這般費心思。

年少無知時，又怎麼會覺得那一句「後來愛過的人都像你」。

是唯美的。

傅行斯……是跟那個女生分開了嗎？

十幾歲到二十幾歲，原來他生命裡已經有那麼喜歡過的人了。

我一方面覺得，他果然跟別的男人不一樣。

一方面又忍不住心頭酸澀。

為了不讓心情太難受，我隻能更專注於學習。

而關於那天他和沈江白的對話，我們誰也沒有主動提起過。

也許，他以為我沒聽見。

也許，他覺得我聽到了，又有什麼關系。

高考結束後，傅行斯飛回京市。

成績出來的那天，我和他匯報了一聲。

他沒有問我志願的事情，我也沒有再說起。

等到開學，在更換南城手機號之前，我給他發了最後一條短信。

出自真心，向他道謝。

無論如何，這幾年是我受益更多。

隻是在注銷舊號碼的時候，我仿佛聽到自己的少女心，碎裂的聲音。

7

回憶的匣子一開，就像星星之火，寸寸燎原。

直到胳膊被輕撞了下，我才回過神。

旁邊的同事好心提醒我。

「你剛剛在發呆嗎？被傅總逮到了！」

「嗯？」

我納悶抬眼，她小聲說：「傅總剛才朝這邊看了好幾下。」

傅行斯……

是認出我了嗎？

我不確定。

畢竟等我轉眼看過去，視野裡已經隻有一道挺俊的背影。

「傅總好年輕啊，英俊又多金。

「怎麼辦，我突然覺得當打工人也挺幸福的。」

……

總裁辦是公司今年新設的機構，我們這一批都是新人。

不同於別人的情緒高漲，我內心隻覺得惆悵。

這種心情，跟剛收到 offer 那天大相徑庭。

我甚至懊惱，為什麼不多了解一下公司。

興許就能提前看到傅行斯的名字。

原來，他已經這麼厲害了。

這幾年，但凡我有搜索過他的名字，就不可能對他一無所知。

可現在知道了，又能怎麼樣？

我關掉瀏覽器，心裡驀然覺得空蕩蕩的。

也許在青城的文身店裡，是我和他距離最近的時候了。

8

白天傅行斯有沒有認出我，我不知道。

但下班後的此刻，從搖下的玻璃車窗裡露出來的那張臉，以及他投注過來的視線。

讓「重逢」這兩個字，瞬間浮現在我的腦海裡。

「傅總！」

我繃直了背脊，一顆心懸在半空中。

傅行斯薄唇緊抿，瞧著有些不大高興。

許久後，他才微不可見地嘆了聲氣。

他說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