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害得早八的我只睡了兩小時,地鐵上打個盹,醒來世界全成了黑白。
還沒來得及反應,就被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用鎖鏈套住脖子拽進地府。
我心想完了完了,猝S了。
可一瞧生S簿,卻發現陽壽未盡。
一直以為這只是一個烏龍。
直到孽鏡臺劇烈震顫,鏡面浮現出我永遠忘不掉的那一幕——倒在血泊裡的她。
1
誰家公司凌晨把人從被窩提溜起來開會啊,害得要早八的我今天才睡兩個小時,困得在地鐵上直打盹。
腦袋磕到了冰冷的鐵杆上,猛地一個哆嗦驚醒了過來。
只瞧著這截車廂裡早已空無一人,想必是直接到終點站了,奇怪,也沒聽乘務員過來喊。
我晃了晃暈乎乎的腦袋,搖搖晃晃地下了地鐵。
是我眼神出了問題嗎?怎麼到處都是黑白色的?看看站牌,居然看不清。
這個時候身邊有個男人匆匆掠過——身形修長,穿著黑色的中式立領外套,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,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澤。他走得很快,像一道影子。
我趕忙攔住他:「您好!請問這是哪個站?」
男人停住腳步,轉過臉來。
Advertisement
那是一張過分精致的臉,眉眼深邃,鼻梁挺拔,嘴唇的顏色很淡。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琥珀色的。這雙眼睛,莫名地熟悉。
我連忙擺上自以為很和藹可親地微笑:「我可能坐過站了……」
誰知道對方后退半步,擺出一副見到鬼的樣子。
诶?!過分嘍!本小姐雖然不說長得沉魚落雁、閉月羞花吧,起碼也長得能看吧。
感覺這個靚仔靠不住哇,還是得靠自己。
我掏出手機,想打開定位,卻發現屏幕上倒映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。
「我靠,鬼啊。」
哦,不對,我連忙撥開面前的頭發,除了也是過於病態的白,沒啥問題。
「這是哪?」
男人沒有回答,只是抬頭看向地鐵隧道深處。那裡,兩盞幽藍色的燈籠正緩緩飄來。
燈籠上寫著兩個篆字:接引。
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從燈籠后方走出。
黑的那個手裡拿著鎖鏈。
白的那個手裡也拿著鎖鏈。
我下意識往后退,撞上了身后的男人。
他低頭看我,嘴唇微動,說了句什麼。
我沒聽清。
因為下一秒,鎖鏈已經套上了我的脖子。
青石板鋪地,兩側是十人合抱的青銅柱,柱上盤繞著地府特有的鬼面浮雕。最深處的高臺上,坐著一位身穿黑色袞龍袍、頭戴平天冠的男子。
「姓名。」高臺左側的判官問。他穿著紅色官袍,面白無須,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。
「陸思來。」
「S因。」
我張了張嘴,腦子裡閃過無數個答案。
「可能是因為食人族把老板放了……」
?
「沒人味。」
……
呸,想給自己一個打耳刮子。什麼時候了,還在這扯犢子。
我愣了愣:「這我的確不知道哇。」
殿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。秦廣王抬了抬手,議論聲戛然而止。
崔珏翻開生S簿,紙頁無風自動。
「陽壽未盡。」他說,「先安排去枉S城。等孽鏡臺的號。」
2
穿過一片開滿彼岸花的原野,血色綿延到天際。遠處,八座宮殿依山而建,古色古香的小城橫在路盡頭。
「這裡就是枉S城。」引路的鬼差把我丟在城門口就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他們腳不沾地,面色蒼白,但神態悠闲,有人在逛街,有人在喝茶,有人在擺攤算卦。
一位嫵媚的粉衣女子出現我面前:「新來的?」
她自稱杜麗娘,熱情得過分,拉著我去登記、領牌子、分住處。
路過一家叫「牡丹樓」的客棧時,她探頭往裡看了一眼:「這兒常年缺人,你要是想打工,可以來。」
我感激涕零。
她帶我走到東街三巷五號。院子裡有兩間房,東邊那間亮著燈,隱約能聽見翻書的聲音。
「你的室友是個有趣的家伙。」杜麗娘說。
「怎麼個有趣法?」
她衝我擠了擠眼睛:「不要惹毛他就行。」
說完就走了。
我站在院子裡,猶豫要不要敲門打招呼。麗娘那句「不要惹毛他」讓我有點犯怵。
算了,出現麻煩最好的辦法是無視它。
我轉身去開西邊那間房門,剛摸到門把手,身后傳來吱呀一聲。
一個穿黑色長袍的男人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本書。他看起來二十出頭,面龐清秀,像個書生。
「你好,我是陸思來,你的新室友。」我說。
他打量我片刻:「在下方長。」
方長?
我愣了一下,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。
好似感知到我揶揄的眼光,方長的額角跳了一下。
他頭頂「噗」地冒出一對毛茸茸的貓耳朵。
我瞬間明白麗娘為什麼說「不要惹毛他」了。
因為把他惹毛了,會——毛茸茸的。
半晌,他悶聲說:「你給我……等著。」
然后關門進去了。
過了幾分鍾,他重新出來,手裡抱著一床新被子,面無表情地塞給我。
我看著懷裡的被子。
「哇,我這被子好醜。」
他嘴角抽了一下:「沒事,你下輩子也不會好看到哪去。」
「……」
好,好,好。
我瞄到院子裡被圈養起來的老鼠。
「我看你養的老鼠好像生病了,我給它買包老鼠藥,希望它早日康復。」
3
我逐漸習慣地府的生活。
習慣鬼市的喧鬧,習慣彼岸花的血色,習慣遠處宮殿在暮色中的剪影。
直到有一天,崔珏派人來客棧給我傳話。
「陸思來,你的孽鏡臺排到下月初三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來得比我想象的快。
「好。」我說。
送走那人,我站在櫃臺后面,手裡的抹布攥得很緊。
「擔心了?」麗娘從賬本后面抬起頭。
「不擔心。」
她沒追問,只是把賬本合上,給我倒了杯茶。
據麗娘的說法,就是簡單地重溫一遍過去,很多人三番五次去排隊,就跟看電影似的,蠻有意思,很難排上呢!
「當年我在孽鏡臺裡看到的,是考卷。」旁邊的莫問說,「我考了一輩子,落榜了一輩子。我以為孽鏡臺會告訴我哪裡做錯了。」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我看到自己坐在考場裡,滿頭白發,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。」他笑了笑,「考官收卷的時候,我一個字都沒寫。」
客棧裡的眾人聞言紛紛爆發笑聲,而我端著茶杯,思緒飄向遠方。
「如果我沒跟她吵,如果我說『好,我聽你的』,她是不是就不會……」
我的聲音很輕,輕到淹沒在眾人的歡聲笑語中,無人察覺。
初三前一天晚上,方長破天荒地做了頓飯。
四菜一湯,擺在我面前。陽春面是他自己的,其他都是給我做的。
心裡不免泛起陣陣暖意,可嘴上還是蹦出:「呦!你居然還會做飯呢!看不出來呀!」
「活了這麼多年,我白活啦?」他翻了個白眼。
孽鏡臺在第八殿后面。我們到的時候,崔珏已經在了。他穿著紅色官袍,手裡捧著那本厚厚的生S簿,看見我,微笑著點了點頭。
「陸思來,隨我來。」
孽鏡臺比我想象中小。就是一面鏡子,嵌在青石臺上,邊框刻著我看不懂的篆文。鏡面是暗的,像一潭S水。
我深吸一口氣,踏上石臺。
4
鏡面開始亮起來。
先是模糊的光影,像隔著一層霧。然后霧散了,我看見一個房間——
是我的房間。大學宿舍,窄窄的床,空蕩蕩的桌子,窗臺上放著一盆快S的綠蘿。
大抵是冬天。
我裹著被子坐在床邊,手裡握著手機,屏幕上顯示著「媽媽」。
我按下接聽鍵。
「來寶,這個月的生活費,能不能再自己想想辦法?」媽媽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,帶著那種我太熟悉的疲憊,「你爸那邊的工程款又拖了,家裡實在……」
「對了!來寶。」媽媽的語調一仰,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。
「我和你爸這個月的赡養費怎麼還沒發給我們啊?」果然,可我哪來的錢:「媽,我這個月……」
沒等我說完,我媽便打斷了我。
「哦,對了,你弟弟要去美術集訓,一學期三萬塊。你順便一起轉過來吧。」
說實話,其實我早有預料,自從弟弟選擇當藝術生后,我再也沒有拿到過家裡的一分學費,更何況是生活費了,但我萬萬沒想到連弟弟的集訓費也指望我。
「媽,我這個月真的沒什麼錢了。」我壓制住內心的翻湧,「我這學期課程很滿,沒時間去代課和兼職,以前攢的獎學金也用得差不多了。」
「怎麼又是這句?」媽媽的聲音立刻變了調,隱隱帶著一絲責備,「你每次一開口就是『我這個月沒錢』,你一個學生一個月能花多少?頂多就一日三餐,一天十幾二十就差不多了吧。」
「我——」
「你是不是又亂花錢了?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,年輕人要節儉,不要學人家攀比——」
「媽!」我的聲音忽然拔高了。
不知道為何,感覺我媽認為我花我的錢像在花她的錢一樣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。
「你吼我?」媽媽的聲音冷下來,「你為了錢吼我?」
「我不是……」
「我養你這麼大,你為了錢吼我?」她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哎——又來,一哭二鬧三上吊。
「媽,我沒那個意思——」
「你有的!你就是這個意思!」她的聲音越來越高,越來越尖,「你以為我願意找你?你以為我願意開這個口?我每次打電話給你,我都要做半天的心理準備!我怕你嫌我煩,怕你嫌我要錢,怕你不想接我電話!」
我攥緊了手機,指甲嵌進掌心,試圖用掌心的疼,對抗著心髒被那句話刺穿的疼,驅散腦海裡的濃霧,讓自己清醒一點。
「媽,我沒有。」我語調平靜。
「你有!你就有!」她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你現在翅膀硬了,不要我們了,是不是?」
我按了按脹痛的太陽穴,疲倦席卷全身,我已無力為自己辯駁,只能敷衍地回一句:「不是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每次都要推三阻四?為什麼每次都要我說那麼多你才肯給?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在佔你便宜?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養你就是為了花你的錢?」
「媽,你冷靜一下——」
「我冷靜不了!」她幾乎是喊出來的,「你知道你爸現在什麼情況嗎?你知道我一個人在家是怎麼過的嗎?你什麼都不知道!你只知道錢錢錢!」
鏡面裡的我嘆了一口氣,心力交瘁,已無力與媽媽周旋,緩緩站了起來。
「好。」我說,「你要多少?」
「我不要了!」媽媽的聲音尖銳得像一根針,「我不要你的錢!你留著你自己花!你以后也別回來了!我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!」
「媽——」
「你別叫我媽!我不是你媽!」
電話掛斷了。
鏡面裡的我站在原地,手機還舉在耳邊,聽著嘟嘟嘟的忙音。
我慢慢蹲下來,坐在地上,背靠著床,抬頭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,一只蒼蠅在燈泡周邊盤旋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手機又響了。屏幕上顯示著「媽媽」。
我接起來。
「思來。」媽媽的聲音又變回了那種疲憊的、低沉的調子,「剛才媽態度不好,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「嗯。」
「媽也是太著急了。最近家裡需要開銷的地方太多,家裡快揭不開鍋了。你弟弟那個集訓,老師說他再不參加就……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
「你別怪媽。媽也是為你好。你弟弟好了,將來也能幫你一把是不是?」
「我轉。」
「乖。媽就知道你最懂事了。」
電話又掛了。
鏡面裡的我坐在原地,很久沒動。
天黑了。手機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5
然后畫面變了。
是家裡。客廳的燈很亮,茶幾上擺著水果和瓜子。媽媽坐在沙發上,面前放著一張紙。
「來寶,你看看這個。」她笑吟吟地把紙推過來。
我低頭看,是一張擔保協議,大意是我爸借了 400 萬的大額貸款用於公司的周轉資金,讓我做擔保人。
「媽,這是幹什麼?」我駭然。
「你爸最近剛承包了一期新工程,上一筆工程款不是剛給你弟的房子付了首付嗎,最近手頭緊張,需要貸一筆。」媽媽說得很平靜,「但是缺個擔保人。」
「媽,可我還是學生——」
「那又如何呢?」她打斷我,「你別瞎琢磨,就籤個字就行。」
「可我們學校普法的時候說,不能隨便給別人做擔保——」
「差不多得了!」她止住我的話頭,仿佛察覺到我的擔憂,她輕撫我的頭。
「你是我肚子裡掉出來的一塊肉。」她放緩語氣,「爸媽不可能害你的!」
我看著她的眼睛,她罕見地溫柔使我忍不住犯迷糊,我盡可能地止住內心翻騰的懷疑、困惑和難過,語調平緩地嘗試著用商量的語氣開口。
我知道商量是沒用的,但我需要這場注定失敗的商量,來讓自己確認,眼前這個人,不值得我未來所有的愧疚。
「媽,既然資金短缺,就不能放棄這次招標嗎?凡事量力而行——」
「你怎麼就這麼犟呢?」媽媽站起來,聲音開始拔高,臉紅脖子粗地,「你擔保一下能怎麼滴?你個白眼狼!我算是看明白了,只要爸媽有困難的時候,你就翻臉不認人是吧!」
「我沒有——」
「那你為什麼就是不肯籤?」她的聲音越來越高,「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在害你?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?」
「……」
「我們可是血緣至親呢!」她頓了頓,「陸思來我告訴你,你是我生的,我養你這麼大,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?你上學、吃飯、穿衣,哪樣不是我的錢?你現在敢一筆一筆跟我算清楚嗎?」
是吶,我們是親人,我們明明是親人呢。
我以為我在面對,其實我在逃離;我以為我在處理,其實我在僵持。
「你從小到大花的何止 400 萬!」她的聲音尖銳得像要劃破天花板,「你以為我不知道?你以為我瞎?你每次轉錢都要拖拖拉拉,推三阻四,你就是心疼錢!你就是覺得我們花你的錢虧了!」
「你是不是覺得……」我的聲音很輕,「你養我,就是為了讓我還債?」
媽媽愣了一下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你每次找我要錢,都說『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』。你是不是覺得,我生下來,就是欠你的?」
媽媽的臉變了。不是憤怒,是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——像是被戳中了什麼。
「你……」她的聲音忽然軟下來,「你怎麼會這麼想?」
「因為你就是這麼做的。」
「我——」
「你每次打電話,開頭永遠是『家裡沒錢了』。你每次說完,都要加一句『我們養你花了多少錢』。你每次讓我籤什麼東西,都說『這是為你好』。」
「我……」
「媽,你有沒有想過,我也是一個人?我也有自己的生活?我也想過得好一點?」
媽媽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不知怎的,我感覺自己與我的親人之間隔著一堵高牆,我在牆裡撕心裂肺,痛不欲生,牆將我的聲音徹底隔離。
我出不去,他們進不來。
「我不是你的投資,不是你的附屬品。」我說,「我是你女兒,是個活生生的人。」
客廳裡安靜了很久。
然后媽媽站起來,走到我面前,伸手——
我以為她要打我,連忙抬起雙臂遮擋。
但她沒有。
她的手落在我肩膀上,輕輕拍了拍。
「來寶。」她的聲音很低,「媽也是沒辦法。」
我沒說話。
「你爸那個工程,不能放棄。接下來,你弟弟要上學,要吃飯,要花錢的地方多得是。目前,家裡只能就靠你了……」她的聲音開始發抖,「你以為我想找你要錢嗎?你以為我願意開這個口嗎?」
「那你為什麼每次都要說那些話?」
「我……」她看著我,眼眶紅了,「我就是想讓你知道,家裡不容易。」
「可你說多了,我會覺得……」我抬起雙眸看著她的眼睛,「我會覺得,你愛的是錢,不是我。」
媽媽愣住了。
客廳裡又安靜了。安靜了很久。